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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页书屋题画诗抄》序 陈坚樵 宋人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中说:“千古风流有诗在,诗在千山烟雨中”。两年前,在古端 州的怜雨楼,我曾静静地翻阅三页书屋题画诗抄的手搞,外面,那喧嚣奔腾的西江,浊流滚滚, 正穿突在万山烟雨之中;跨江大桥不时传来龙吟般呼啸去来的火车声,似为诗魂咏叹。现代都 市内,那亘古就被紫云相拥的七星岩湖山,在岁月水逝的流风里,已不知聆听过多少骚人墨客 的长歌悲哭。如今,一位从遥远北方来的画人,也在这迷蒙的烟雨中,在他所作的画幅上,漫 漫的题下一段段关于天与地,关于天地与人相交感的情诗。虽不太绮丽,甚而有点荒率和苍凉, 却分明是由衷的心语。 这写诗的汉子,文质、恭让、胸次旷达,对人友善真诚,隐隐有豪侠气。他宗藉易水,久 住津沽,涵涵厚厚朗朗清清的形象,老教人有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那份壮烈凄美的感动。哲 人说:“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”。这号称钝丁的大汉,绝不强悍,倒大概正是那 甘于怜儿骑背,衔绳爬地,勒缰吐齿而笑的“王者辈”。其文质,是因为书读的多而活,缅情 于魏晋六朝文藻风骨故,亦处处留了名师大匠修身垂范的影子,沉稳而谦谦。屡屡看他题画, 拈管仰面间,腕底春风勃发,毫端真情不禁,多纸短情长之慨。原本,即兴题诗,是诗家伎俩, 大不乏无病呻吟者,况板桥先生大若说过:“写字作画是雅事,亦是俗事。大丈夫寄身天地, 不能奋发自雄,保养生民,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,非俗事而何……”。好在这钝丁,写诗是 情之所驱,真性所由,既发乎情,不须敲饰,白纸黑字,留的是对“道”的感悟或困惑的喟叹, 寄托的是一份人与自然和谐相悦的希冀,了无功利之目的。偶有雄深隽永奇句,皆因才情厚积 所致,自与“作家”者流不可同日语也。既是题画,诗因画之意境生发,或扬其兴绪,或撩其 潜情,立就于须臾,是故多真率。然画之神逸,更具钝丁本色。 钝丁小住顺德期间,除每天潜心作画外,偶尔也与我们一群画友雅集弄笔,虽是即兴的合 作,没有事前的设计,随机性极大。钝丁对绘画整体性完美的把握,也往往于此时显露出来, 教人折服。他尝多次与我讨论文人画和作家画的问题,这是我接触的画界友人极少提及的,倒 不是画家们不知道有这种分野,大概这既属于哲学又关乎美学的人文命题,未曾进入或干预他 们创作的视野。而作为画家的钝丁,却在绘画生涯的现实中,时时触碰这一诘疑;或者,他需 要向他的作品的受众,强调文人画的特质。钝丁是文人画家,以直抒胸臆自命;但有时要制作 作家画,为的是证明他的文人画并非从虚空掷下,背时乖理。世俗说:“世事无绝对”。这话 好象是没有立场,不负责任。但现实的生活里,有喜欢作家画的人群,有喜爱文人画的观众, 吃饭的画家也是平平常常的人,不是关在艺术的象牙之塔里的怪物。文人画也罢、作家画也罢, 佛陀也好,耶稣也好,既然是人类文明进程的产物,多一些了解,作一些研究,终究是有益的。 康有为在《万木草堂论画》中云:“惟中国近世以禅入画,自王维作《雪里芭蕉》始,后人误 尊之。苏米拨弃形似,但为士气。元明大攻界画为匠笔而摈弃之。”康南海对王摩诘画《袁安 卧雪图》中,有雪里芭蕉,对苏东坡以朱砂代墨画竹子,认为是对中国画的糟坏,大背物理形 相。潘天寿先生认为“康氏这是存‘华不如法’之念,自生分别想耳”。潘先生的意思就是说, 康有为存有中华不如欧法之观念,故产生这种想法,这种想法自然是不对的。潘天寿在《中国 绘画史》中,对王维《雪里芭蕉》画的评价是:“此乃得心应手,意到便成,造理入神,迥得 真趣,此文人画与作家画之不同也”。写意,遗貌取神,强调精神气格。笔墨精妙的文人画, 是从民族优秀的绘画传统中发展、升华、富于开拓创造精神的产物之一;是中国绘画与西洋绘 画能够拉开距离,造成中西艺术两峰对峙的一种重要的优势。钝丁作画,似不事经营,胡涂乱 抹,深得无法之三昧,即因为早年受业于湖社大匠李鹤筹先生,后复得梁崎、龚望先生耳提面 命,浸淫传统甚深,经过数十年之艰辛实践,上下求索的思辩、澄怀、脚踏实地,在坚实的造 型功力的基础上,驰骋神思,强调写字,驭笔由心,施墨随意,诸法无形,苍润兼济。他的画 没有八股笔墨的旧程式和酸腐味;没有俗匠气,江湖霸悍之气,淋漓洒落,磊磊清新。那盎然 的生机,旷远的情思、丰沛的神采均显现了他以深苦的功夫冲破历史藩篱后的涵养和自在。 我锺情他二丈四匹的群鹰图《千古风流》,既有风云涌起、奋翮张扬、极目千里的激昂气 势;又有洗炼凝重的笔墨、俯仰无谬的形体,风骨开张已把西洋画之法理无迹地溶入大意境中 去。我也欣赏钝丁古法森然、自出机纾的写意花鸟,冲淡天和,境界邈远。那些色彩厚重或淡 泊的山水巨障,那些如江河倒泻的水墨变幻的连屏大作,密密题咏的诗词文翰,每使我动容和 遐想万千……。 书屋名三页,三页何其少,三页又何其大!大得包容着天、地、人这三个无尽藏的世界。 先生读着这三页书,在静宓中将他对人生的感悟,对真、善、美的向往与我们分享,这是何 等的满足。 我也有遗憾,这本诗抄,钝丁先生未免粗糙,抄得实在太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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